一门好生意,首先得是一种好的公共生活

日期:2026-04-23 16:11:39 / 人气:16


这两年,“情绪价值”成了一个被反复提起的词。品牌在说,平台在说,创作者和消费者也都在说。可当这个词越来越流行,它也越来越可疑:我们到底是在回应真实的情绪,还是又把情绪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售卖、被管理、被优化的东西?
在这场青沙龙里,我们试图把问题往前推一步。从“被看见”“被理解”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高频需求出发,聊到内容创作、社群运营和线下空间里那些更具体的经验:为什么很多精心设计的“情绪产品”最后并不动人?为什么真正的社群不是被建立出来的,而是慢慢生长出来的?以及,当商业世界越来越擅长捕捉情绪时,我们还能不能保留一些不那么被收编的连接?
说到底,这不只是一个商业问题。它关乎今天的人如何确认自己,如何看见别人,又如何在越来越工具化、平台化的生活里,重新找回一种更真实的公共生活。
本期问题青年
曹柠,「咸柠七」主播、B站读书博主、专栏作者
木木,跳海酒馆全国拓展负责人;商业地产管理转型品牌管理,持续对线下好奇
孙哲,上海财经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、社会工作(MSW)中心主任,播客《社会学人DAO》主播
从“被看见”开始:年轻人到底在寻找什么?
阳少:今天大家都处在一种相对混沌、不那么确定的状态里。对个体如此,对品牌也是如此。我想问的是:为什么“被看见”“被理解”会在这一背景下变成一种集体的高频需求?我们可以从内容、空间、消费这些角度一起来看这个变化。
曹柠:我先说说我自己的变化。春节在家那段时间,我一直在想,怎么去做一些更能吸引大家的新内容和新活动。但后来我发现,我其实已经掩饰不住一种疲态了。过去我也跟阳少聊过类似的感受,我们做活动、做内容总是有一个预设,但真正做下去才发现,一个活动之所以有价值,它底层对应的需求,可能跟我们的设想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比如现在很多年轻人,其实不是单纯想去消费,也不是非得去听演唱会、参加节展。他们需要的是一种有意义的聚集,聚集未必非要以消费的形式出现,甚至可能更接近学校社团、兴趣小组那种自发的状态。
问题在于,这种需求很难被满足。你要做活动,就有成本;要平摊成本,就会贵;如果做免费活动,又常常意味着你要去别的地方拉赞助。一旦需要满足的需求方增多,最后最底层那个需求——“有意义的连接”——反而最难被满足。
所以春节那段时间,我干脆开始在小红书直播。一开始真的是瞎播,就是闲聊自己的状态,聊内容从业者的痛点。结果特别活跃,一场场自然长出来,经常从两个小时播到五个小时。更重要的是,我突然意识到:我原来特别想主观设计出来的东西,居然在这种很粗糙的互动里自发产生了。
现在我们把它叫“互助会”。它不是谁教谁做什么,而是你先暴露一个痛点,别人自发来回应、与补充,也会互相打气,当然里面也混杂着整活、玩笑、跑题,但正因为混杂,它才像真的生活。后来它慢慢分出几条线:亲密关系、亲子关系、副业、工作的意义,甚至还有人说,不想再继续消费那些廉价短视频了,能不能有人带着读书。
这让我反过来去想:一个内容创作者真正的“现场”到底在哪?不在调研报告里,不在评论区里,而可能在这种粗糙、暧昧、你一开始甚至无法判断它有没有价值的互动里。你在里面才能看到人的行为模式,也才能碰到底层需求。
木木:我特别能理解这种变化。对我来说,这两年还有一个明显的体感,就是大家突然都开始“搞玄”了。穿什么颜色、哪天搬家、开业选什么日子,甚至AI算命、手串、塔罗,所有这些东西,其实都指向同一种渴望:想得到一个确认,来验证我现在做的事到底算不算成立。
说到底,大家感受到的是确定性的消散。原来可能不太碰这些东西的人,现在在饭桌上都能聊得头头是道。它未必真的解决问题,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精神支持。
此外,我觉得大家想要的其实常常不是被熟人看见,而是被陌生人看见。很多人开播客、开小红书号、发内容,当然表面上最直接的指向是流量、商业化,但背后未必只是这个。
更深一层的原因可能是:我们在真实的亲密关系里,在工作里越来越容易被工具化。没有被在乎的人真正看见,所以才会越来越渴望借助外部的反馈来确认自己。我的想法不一定被老板认可,但如果我发了一个帖子,有100个人点赞,那一瞬间我会觉得爽。可问题是,这种确认能不能真正替代现实中的关系?未必。
曹柠:“被看见”的底层驱动力不一定真的是流量,更像是一种“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谈论我自己”的机会。为什么去算一卦、去做一次心理咨询,会让人感觉很好?因为在那个场合里,你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讲述自己的感受。那种仪式性的“自我按摩”本身就很重要。
就像整理房间、运动、调整作息,它们不一定立刻改变人生,但会让你先重新获得一点点秩序感。某种程度上,这也是今天很多内容、社群与空间产品还有机会的原因:大家还是有很多被日常所压抑的表达欲。“表达”到最后其实更像写日记。写出来,本身就是在整理自己。对今天的人来说,这种“把自己重新整理一遍”的需求,其实是隐秘而普遍的。
为什么很多“情绪产品”
最后都不动人?
阳少:这里面有一个让我一直很在意的问题:当大家都在追求情绪价值、追求被理解和被看见的时候,这件事对商业世界到底有什么启发?
过去品牌叙事很明确,比如“Just Do it”、“Impossible is Nothing”,都是那种昂扬向上的叙事。你很容易知道自己被鼓舞了、被号召了。但今天做内容难,做品牌也难。情绪当然是真实存在的,可它越来越细碎、越来越难概括。
我之前和《十三邀》的制片人聊过一件事。大概2019年的时候,他们也想知道青年文化、亚文化到底在想什么,希望通过研究去“理解受众”。但后来他们发现,很多观众从这档智性的思想访谈节目里得到的是疗愈,而这件事恰恰是他们一开始没有预见到的。
曹柠:以前很多内容和品牌叙事的默认动作是:我总要输出一点什么,或是引领某个价值。但今天的问题是,很多人已经没有力气去接收这类信息了,也很容易被误解为“说教”。
而且我越来越觉得,在今天这个时代,很多品牌最终其实只能做“自己人的生意”。你是什么样的人,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;人设装不出来。你不是这个群体里的人,别人会从你的语气、节奏、细节里迅速地识别出来。
比如我去年看到一个李子园的广告,“我和姐妹一起去整点粉红的液体”,你从传统广告营销的角度看,它几乎没有任何信息量,但为什么传播这么广?因为它抓住的是一种情绪、一种“我不想被你完全理解”的表达方式。年轻人会从这种抽象、癫狂、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表达里认出“你是自己人”。这东西非常精微,很难被数据和洞察所捕获。你不在那个语境里,就很难真正体会。
木木:我特别同意“精微”这个词。因为今天大家的情绪越来越复杂了,你面对那么多社交媒体刺激,对同一件事的反应往往是五味杂陈的。这个时候,如果一个品牌轻飘飘来一句“一切都会好的”,那不如别说。
大家真正渴望的是一种能量密度更高、饱和度更高、更精妙的回应。未必是答案,而是一个让复杂情绪得以停留、被展开、被讨论的空间。跳海可能稍微做对的一点,就是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讨论被允许发生的环境。很多时候,你把它大声讲出来,这一行为本身就已经推动你想清楚了一点。
阳少:讲出来之后呢?怎么让这种短促的情绪,慢慢转成更绵延的情感与陪伴?
曹柠:我反而觉得,很多人之所以能一直跟上“情绪”,不是因为他特别会分析,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把自己和“他们”分开。你天天刷B站,你就不会再额外需要一份报告告诉你“年轻人在想什么”。很多分析最后都像教导处老师在商量怎么把握一个活跃班级,特别用力,但着力点很差。你越想框住它,它反而越从你的框里逃走。
阳少:是,熟悉很重要。你本身就在那个社群里,像鱼在水里一样,很多表达就不会显得像一个“品牌动作”或者“公关动作”。当然,商业世界还是需要要交付,要总结,要框架化,但我不觉得这和真实感受是矛盾的。关键在于,你是否始终保有那种最原初的感知能力。
社群不是被建立,而是生长出来的
阳少:跳海在2022年——一个非常不适合做线下生意的年代开始,逆势生长,如今成为了一个集酒馆、酒店等业态为一体的品牌,这背后承载的一定不光是喝酒,而是某种长时间段的情绪、陪伴与连接。
我的一个观察是,跳海像一个什么都能发生的地方:跑步、骑行、音乐、展览、聊天、比赛……很多活动跟社群,别的品牌也能做,但为什么放到跳海,就好像会长出不一样的东西?你们的目标客群好像非常难以被归类?
木木:跳海其实很难回答“我们的目标客群是谁”。用传统品牌逻辑,按年龄、收入去划分,几乎都不太成立,因为这个人群非常复杂,丰富到很难被一句话概括。
至于活动跟社群,我们的一个核心想法是:不是“你替他们建立社群”,而是“让他们自己建立社群”。很多品牌会想,我拉个群,我发起活动,社群就形成了。其实不是。真正的社群价值,在于里面的人有没有发言的机制,有没有发起活动的可能性。
这些年跳海很多活动都不是从内部“策划”出来的。有人想办摄影展,有人想做个奇怪的小活动,有人甚至把自己退休的爸爸带来教大家打八段锦。跳海做的不是规定大家该做什么,而是让“创意发声”这件事有安全感。你提出一个在其他地方不太敢提的话题,在这儿不会被异样眼光看待,反而会被支持。
那个请父亲来教八段锦的例子,我印象很深。那位父亲退休后突然失去了明确的社会身份,陷入一种虚无感。后来通过这样一次活动,他重新获得了一种确认:原来除了几十年的工作身份之外,他还有别的东西可以被看见。对参与活动的人来说,这又进一步证明:原来这里真的可以发生这样的小众想法。
曹柠:这其实就是一个“不评判”的空间。很多空间看上去什么都有,但活动都是规划好的,却没有自发性。人们在那里还是各玩各的,因为“安排丰富”不等于“真正发生的连接”。
我最近看了很多关于社群的研究,最打动我的反而是AA戒酒会。它的底层逻辑非常清楚:首先承认自己的无能和失控,然后在不评判的前提下,形成一种共同体;再往后,一个人什么时候真正开始好转?是他不再只是被帮助,而是开始主动提出一个意图,开始想去帮助别人,开始建立新的认同。
我觉得今天很多新的自发空间,真正有用的也在这里:它先接受你的某种无能为力、某种痛苦、某种混乱。不是一上来就要求你振作,而是让你待在这里,先玩一会儿,先恢复一点,再去折腾。更重要的是,一个群体如果没有共同价值观,只靠活动堆砌,很容易散。因为真实生活里的挑战,永远比总部想象得复杂。
木木:我们前阵子在北京办了一个“黑羽绒服大赛”,后来在广州又办了一个“拖鞋大赛”。这些活动听上去都有点胡闹,但我自己很喜欢,因为它们关注的都不是那种一看就很“重要”的东西,反而是一些特别日常、甚至有点不起眼的东西。黑羽绒服就是这样。它太普通了,普通到你平时根本不会认真看它,但也正因为它普通,几乎每个人都能往里面放一点自己的生活经验。
那次比赛里有人说,我这件黑羽绒服有九个兜,所以我每天过北京地铁安检的时候,很多东西都不用再单独拿出来,能省下不少时间。这种东西你很难在一个特别垂直、特别目标明确的社群里听到。
这件事对我触动更大的,其实是它结束之后。我很快去了一趟北京出差,从高铁站出来,走在那个很长的扶梯上,拉着行李箱,突然发现身边几乎全是黑羽绒服。其实这本来就是北京冬天最普通不过的画面,甚至不只是北京,很多稍微冷一点的城市都是这样。但在那次活动之前,我从来没有这样张开眼睛去看过它们。活动结束之后,我反而开始注意到,原来每一件看起来差不多的黑羽绒服背后,都可能连着一个人的生活方式、通勤经验,甚至一点很私人的感情。
所以后来我会觉得,这类活动真正留下来的,不只是当场的热闹,而是它会悄悄改变你看待日常生活的方式。它让你重新去看那些原本被忽略的东西,也让你意识到,大家其实一直都在非常普通的生活里,默默长出自己的理解和情感。
阳少:我有看到“黑羽绒大赛”的互动推文,会觉得非常好玩儿,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跳海会做的事情。你刚刚一直在讲“自发”,但作为空间的运营者,是否也有一些有迹可循的方法呢?
木木:还是有一些原则的。比如门店设计时,我们会想:用户站在任何一个位置,一米之内都应该有内容。哪怕他一个人来,也能看到活动海报、可以写东西的手册、别人留下来的痕迹。再比如,跳海一直坚持必须去吧台点单,不做桌上扫码。表面上这是降低效率,但我们想保留的是:你进到一个酒馆,第一步先和真实的人说话,而不是先面对一个菜单界面。很多精致空间的问题是,它把一切都变得很顺滑、很高效,但人和人的接触也被一起抹掉了。
“情绪价值”这个词,
本身就是一个问题?
阳少:聊到这里,我会感觉前面大家一直在讲同一件事:无论是直播、社群、酒馆,还是那些看上去有点胡闹的活动,真正打动人的,好像都不是一个被精准设计出来的“情绪价值”,而是一种更松弛、更自发,也更难被总结的连接。
但问题也正在这里。“情绪价值”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被说滥的词,它反而会变得很可疑:我们到底是在回应真实的情绪,还是又把情绪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售卖、管理和优化的东西?
所以我也想把这个问题再往前推一步:如果说短促的情绪总是会消散,那真正能留下来的到底是什么?社群、空间与内容,它们和平台式、系统式的“情绪价值”之间,差别到底在哪?
孙哲:我其实一直对“情绪价值”这个词有一点警惕。不是说这个词不能用,而是它太像一个商业时代的词了。它当然有效,你一说大家就都知道你在讲什么,但也正因为太有效,它很容易把原本属于日常生活的东西重新包装成一种商品。
情绪本来就是生活里非常自然的一部分。人有情绪,是因为人还在和世界发生关系,它本质上是一种反馈机制。你受到了压迫,会有情绪;你觉得疲惫、愤怒、厌倦,也会有情绪。问题在于,今天很多系统其实很擅长制造情绪,然后再反过来卖给你另一种情绪。它先让你焦虑,再卖你疗愈;先让你疲惫,再卖你松弛;先让你觉得自己被忽视,再卖你一种“被看见”的幻觉。所以如果我们只是沿着这个逻辑去理解情绪,那最后就会变成:一种商品化的情绪,去覆盖另一种商品化的情绪。
但社群不一样。社群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,它不是说我设计好一个机制来安抚你、引导你、转化你,而是它能够让生活里本来就存在的那些情绪,重新找到一个生成式的出口。也就是说,它不是把情绪当产品,而是把情绪还给生活本身。
曹柠:孙哲老师的这个说法,特别能解释我后来为什么会放弃去“管理”、甚至退出我的粉丝群了。以前我总觉得,既然大家聚过来了,我是不是得把它运营好,得设计点什么,得让它更有效率。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。你越想管,那个东西越管不了。
我十几个群都退了。我说你们想搞什么就搞什么,但别打着我的旗号就行。然后我才意识到,那其实更像一个生态圈,每个人在里面都有自己的位置。对一个创作者或KOL来说,你能做的其实就是先把自己当成一个容器:你吸收一些东西,消化它,再做表达。至于这个容器能吸引来哪些人,哪些人你永远触达不到,那也是你慢慢认清自己边界的过程。
木木:但另一方面,我也会觉得,人性里确实有一种想成为权威的冲动。跳海做的事情不是假装这部分不存在,而是尽量继续做减法,同时给一些小个体留下发光的位置。比如我们会办打酒师年会。你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,你在某件很小的事情上已经做得很好了,我们只是把它提出来,让大家看一眼。
所以我现在反而特别想鼓励一件事:看见别人。我们今天讨论了很多自己怎么被看见,但如果你也主动去看见别人,那种感觉也许同样会滋养你。
孙哲:对,我觉得前面已经把几个特别关键的词都提出来了:个体、权威、看见、承认。这些词汇都很社会学。但与此同时,我们今天面对的很多症状,其实是伪个体、伪权威和伪看见。也就是说,这些东西都在,但又常常是被系统收编、处理、拿来作为策略使用的。就像刚才说的,“看见”本身也可能是系统的一个trick。
但木木刚才讲的例子里,其实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场景:真正的权威到底是什么?比如一个打酒师、一个DJ,很有魅力,底下的人也很嗨。你会觉得他在带大家,但又不能简单地说“他在领导大家”。这里面有一种打引号的“权威”,一种中性的“权威”,你可以把它理解成“克里斯马”,甚至有一点像萨满。社群真正的秘诀,也许就在这里:混融。最关键的是不分彼此。
酒和咖啡是两种很不一样的文化。咖啡越喝越清醒,越知道边界在哪里,A是A,B是B。可酒不一样,在那个状态里,你会暂时知道“你不是你”,或者说,你不是那个边界被卡得那么死的自己。有些人确实能把大家带到这种混融状态里,但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领导。他和群体是相互生成的,没有那个群体,也就没有那个“萨满式”的魅力。
在酒馆这个场景里,它其实破解了个体、权威、看见、承认之间的迷思。问题是,一旦你把这个东西说出来,就总容易像在写论文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的职场教育、商业教育习惯把东西全拆开:我来分析一下跳海是怎么做的,光怎么打、桌子多高、动线怎么走、商业逻辑是什么。但它往往不知道,也许门口放个马扎,氛围对了,就对了。
商业那一部分、理性那一部分,它很多时候只能听懂自己的词汇。聊天也是一样,有酒局式聊天、咖啡式聊天、喝茶式聊天,对应的是不同场景。酒在这里不只是一个媒介,它还是一种符号:它在击破我们已经受够了的那套系统性规训,把人重新带回某种嘉年华式的、不分彼此的状态。它不是要回到一个没有秩序的前现代社会。恰恰相反,它的基建是完整的:有安全感,有灯光。但在这个底盘之上,你谈的就不该只是下一个项目,而是我怎么在这种混融里,获得更多生成式的体验,一种更好的情绪。
回到前面那个关于社群的问题,我还想再补充一点:一个社群不能只有不断涌现的冲动,它也总得有某种形式,有时间、空间和边界。最简单的办法,是先说它不是什么。它肯定不是政府机关,也不是公司。你不能说“这是一个公司式的社群”,那就已经不对了。
那它像什么?我觉得饭圈某种程度上已经很像一种新的社群单元了:既有爱,也有钱;既有自发,也有剥削;有人可能真的为爱献身,也可能转头把整个群卖掉。它非常复杂,但正因为这种复杂,它才更像一个新的单元。我们以前有机关、有公司、有村落,社群和它们都有关系,但又都不是它们。跳海,包括别的一些社群化空间,也都是这种自发涌现出来的节点。
所以我才一直在说,商业一直在“殖民”这些东西。生活里有很多东西,本来就在,你把不把它归结成商业模式,它都在。甚至很多东西一直是可持续的,但它并不一定可盈利。可持续和可商业化,中间不是等号。把这一点想明白,你就会发现,很多所谓“不可能三角”,只是在商业模式和资产负债表里不可能。回到生活的词汇里,“既要又要”未必不可能。也正因为这样,我才会说,社会创新要大于商业创新。跳海在我看来首先是一个社会创新,你当然也可以把它归为商业创新,但那会把它说小了。
阳少:也就是说,一门好的生意模式,首先得是一种好的公共生活。
孙哲:对。但问题在于,商业的词汇是有限的。它能调用的那套话,很多时候是很贫瘠的。比如哈贝马斯前两天去世了,但多少企业主会真的去读?我们平常说工具理性、价值理性,说“情绪价值”跟价值理性有关;但哈贝马斯讲的交往理性,其实更靠近人与人如何相处、如何形成公共性。可这些词一进商业世界,很快就被压缩掉了。
我不是说那套词完全没用,它当然有用,但你不能只靠那套词去谈生活。我特别喜欢《宇宙探索编辑部》里一句话:酒是交通工具,喝完你想去哪就可以去哪。这个表达就特别好,因为它是诗意的。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,往往不是从商业语言里长出来的,而是从这种更有生命力的语言里长出来的。"

作者:安信14娱乐平台官网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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