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浩的“百万亿狂言”背后,我们翻译出了他的真实底牌
日期:2026-04-23 16:14:06 / 人气:27

追觅创始人俞浩最近与《晚点》的六小时访谈,勾勒出一幅极具争议的物理学家式企业家画像:爱因斯坦、牛顿、门捷列夫轮番登场,“人类社会知识的数学模型”被反复提及,追觅的愿景更是从“万亿”飙升至“百万亿美元”。
公众很容易将此解读为狂妄——在主营业务尚未登顶全球第一时,追觅同时官宣造超跑、做手机、干无人机、搞低空经济,甚至要对标布加迪威龙打造时速500公里的超豪华电动车,这听起来与传统认知中“极度理性”的企业家形象格格不入。
但如果只看到“狂妄”,就错过了中国一级市场当下最典型的一场结构性实验。我们不谈俞浩说了什么,重点看他做了什么,以及更核心的问题:钱从哪来,又往哪去。将他口中的商业哲学,翻译成资金流、股权架构和政企关系,便会发现,这本质上是一套与地方财政深度绑定、精密运转的资本机器。
一、关于数字:那些未经审计的“亮眼增速”
俞浩在访谈中多次强调,追觅主营业务根基稳固,每年保持100%的收入增速,始终盈利,最近一个季度的全球净利率更是达到二十几个点。在硬件行业,这是一组足以令人惊叹的数字——作为参照,2026年上半年科沃斯净利率约为11个点,石头科技净利率从去年高位回落到不足9个点,小米和特斯拉的净利率更是停留在个位数。俞浩本人也坦言,30%的净利率通常只出现在奢侈品和软件行业。
但关键细节在于,追觅至今尚未上市,不对外披露经审计的财报,目前所有关于增速、净利率的核心数据,均来源于俞浩的朋友圈、访谈口径或公司新闻稿,缺乏第三方审计的佐证。
2025年初,媒体曾传出追觅经营承压、mova业务调整的传闻,俞浩的回应方式颇具深意:他在朋友圈公开晒出,公司和个人两年内拿出50亿元回购老股,个人持股比例从45%升至70%。这份表态看似彰显现金流充裕,实则暗藏资本结构调整的信号——一家真正现金流宽裕的企业,通常无需动用巨额资金回购老股,创始人更不必高比例增持。
值得注意的是,此次被清退的老股东,包括碧桂园创投、泰康投资、顺为资本、达晨创投等较晚一轮估值的参与者。合理的解读是,追觅正在清理股东名册,为后续更复杂的资本运作铺路。
这轮资本调整的轮廓在2025年12月逐渐清晰:俞浩通过苏州逐越鸿智出资22.82亿元,拿下A股上市公司嘉美包装54.9%的股权。嘉美包装是一家主营金属易拉罐的传统企业,2025年前三季度净利润同比下滑47%,与追觅现有清洁家电、机器人、汽车等业务并无直接协同。俞浩在公告中承诺,12个月内不改变嘉美包装主营业务,但他在2025年9月的朋友圈中曾提及,2026年底开始,追觅生态旗下多个业务将在全球各交易所陆续IPO——两个时间点完美衔接,不难看出嘉美包装的真实定位。
将回购老股与收购嘉美包装两件事结合来看,嘉美包装更像是追觅提前布局的“退出接口”——一个可以通过资产注入、定向增发、并购重组等方式,承接追觅体系内各业务单元(BU)的A股平台。这一安排在资本市场合规合法,但与俞浩对外强调的“专注主业”叙事,形成了微妙的张力。
二、业务版图:激进扩张背后的主业短板
2025年,追觅的业务扩张几乎按月推进:1月传出布局消费金融的意向,3月传出造车计划,8月官宣进军低空经济和无人机,月底正式宣布打造对标布加迪威龙、时速超500公里的超豪华电动车,9月宣告跨入手机市场,同时期还涉足空调、冰箱、洗衣机、剃须刀、智能戒指等数十个品类。
面对外界对“扩张过猛”的质疑,俞浩辩解称,手机和汽车团队各仅1000人规模,仅占总人数的5%,言下之意是新业务对主业影响有限。但一组参照数据,暴露了主业的真实处境。
扫地机器人是追觅的核心主业,IDC数据显示,2025年前三季度,追觅全球市场份额为12.4%,排名第三,落后于科沃斯和石头科技;盈利层面,科沃斯2026年上半年净利润9.79亿元,石头科技6.78亿元,即便按照俞浩宣称的100%增速推算,追觅的绝对利润体量,也难以支撑数十条跨界战线的同时推进——尤其是其中不少业务对标所在品类的全球高端产品,所需资金规模远超主业自身造血能力。
那么,支撑追觅激进扩张的“血”,到底从哪里来?答案,藏在中国一级市场的结构性现实之中。
三、资金循环:与地方国资深度绑定的资本游戏
有数据显示,过去几年,中国一级市场约70%的资金来自政府出资,而非市场化资本。这一结构性变化意味着,如今大规模硬科技创业的关键,已从“说服红杉、高瓴等市场化资本”,转向“对接各地国资平台、政府引导基金、地方产业母基金”。而追觅,正是这套规则的熟练运用者。
公开信息已勾勒出追觅的资金版图:追觅旗下的CVC平台追创创投于2023年8月成立,2024年8月发起设立目标规模110亿元的机器人产业基金,包括一支100亿的成长期战略基金(由东部长三角产业基金出资)和一支10亿的中早期孵化基金(由厦门国升基金领衔),仅用三个月便完成首关;2025年4月,追创创投宣布绍兴百亿产业基金首期募集完成,背后是绍兴滨海新区、市级、越城区三家地方国资平台。
再加上2024年5月苏州吴中区100亿元机器人产业基金,以及与苏州、南京、宁波、嘉兴等地的合作,截至2026年初,追觅关联的基金管理规模已累计超过400亿元,其中绝大多数有限合伙人(LP)是地方国资。
这正是俞浩口中“200个事业部、每个事业部对标一家独立上市公司”的核心运转逻辑,也是他所说“实际募资超过200亿元,我们自己出资20%”背后的资金循环真相。表面上,这是一位精力旺盛的企业家不断裂变新业务的故事;但从资金视角看,它更像是一套与地方财政深度绑定的、精细化的募资与落地机制。
这套机制的运转逻辑十分清晰:追觅以清洁家电业务的品牌、供应链、出海渠道和技术平台作为信用背书,向各地政府展示其“硬产能溢出”能力——即把新孵化业务转化为本地工厂、税收和就业的能力;而地方政府在产业招商的考核压力下,亟需有品牌、有技术、有出海能力的头部企业落地,双方形成天然的合作契合点。
合作结构随之成型:地方政府出资作为LP,追觅出资20%作为普通合伙人(GP),共同组建几十亿到上百亿的产业基金。这支基金名义上投向机器人、AI、具身智能等硬科技领域,实际运作中,相当一部分资金会流入追觅体系内孵化的BU,或投向愿意复制追觅打法的外部项目;而所谓的“体系化打法”,最终往往落脚在追觅在当地落地的工厂、园区或供应链配套上。
四、股权架构:分散风险的“独立公司”陷阱
俞浩反复强调,“不是一个企业做200个业务,而是200家独立公司”。从法律意义和股权架构上看,这话确实成立:造车的星空计划由俞浩通过太空翱翔和天空无限间接持股80%,人形机器人公司魔法原子追觅系持股66.28%,洗地机、吹风机、割草机等不同品类的子公司均独立注册,账面上互不交叉,可实现财务独立。
但从实际运作来看,这些“独立公司”共享同一个募资管道、同一位创始人实控人、同一套供应链和渠道,并未真正实现“独立运营”。俞浩在采访中称,他不是追创创投投委会的唯一决策人,大部分基金他也不在投委会,但行业内的普遍共识是,追创创投的项目主要围绕追觅体系展开,外部LP愿意入局,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对俞浩本人判断和资源的信任。
据汽车商业评论独家报道,2025年末俞浩曾表示,汽车是追觅当下最重要的策略,其他项目更多由下属推进、自主融资,而他每周都会关注汽车业务的募资进展。这意味着,俞浩仍是整个体系的核心掌控者,所谓的“200家独立公司”,本质上是一套以他个人为中心,用法律结构分散风险、用资金结构集中调度、用叙事结构对外募资的产业级组织工具。
这套架构与小米生态链看似相似,内核却截然不同:小米生态链的核心是流量分发和品牌赋能,投出去的公司真正独立发展、独立上市;而追觅的BU体系更像一个持续孵化、持续注入新故事的产业孵化器,孵化目标未必是每一家都走到IPO,更重要的是让每一个故事都能成为下一轮募资的题材,维持地方国资资金的持续流入。
而此前收购的嘉美包装,正是这个循环中的关键退出接口——当某个BU发展到一定阶段,可通过资产注入、定向增发等方式装入这家A股平台,实现国资LP的账面退出,同时为下一轮募资打开空间。
五、方法论话术:窗口期红利与风险转移
俞浩提出的N+1逻辑、四象限创新、“比最好的还贵10%”、SABCD品牌分层等方法论,听上去精巧且有解释力,但它们的核心功能,与其说是指导产品决策,不如说是面向投资人、地方政府和媒体的沟通语言。
所谓N+1逻辑,大致可翻译为:不做基础创新,在海外成熟高端产品的基础上做微改款,定价再贵10%,依托中国供应链的成本优势获取高额毛利。俞浩曾以割草机器人为例,称追觅第一个将车用多线激光雷达用到割草机上,定价1999美元(同类产品仅999美元)却实现“卖爆”,项目仅投入5000万——这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故事,但背后的前提的被刻意弱化。
长期跟踪扫地机行业的观察者指出,这类高端化策略的成功,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全球清洁家电市场的窗口期、戴森品牌力的退潮,以及欧洲中高端电商渠道的相对集中,是一次机会窗口的胜利。但这种模式能否复制到汽车、手机、大家电等完全不同的品类,仍需时间检验。
更值得拆解的,是俞浩对自身“谨慎创业者”的自我定义。他称自己一辈子都在突破,擅长平衡大胆与谨慎,追觅几乎没有遇到过重大挫折,不是运气好,而是提前预判并消解了所有风险,甚至从不失眠。这段叙述的核心,不是证明他的谨慎,而是让外界相信,他的“狂”是被理性托底、可控的“狂”。
但回到基本事实:一位传统意义上极度谨慎的创始人,绝不会在主营业务尚未登顶全球的情况下,同时启动汽车、手机、航空、消费金融等数十条战线;不会公开宣称要打造对标布加迪的超豪华车;更不会在核心利润数据未经审计的情况下,抛出百万亿美元的愿景。这些动作,任何一条都意味着巨大的个人和公司风险敞口。
俞浩之所以能承担这些风险,核心在于他已将风险承担主体,从自己和追觅科技一家公司,转移到了200多个法律独立的BU、数百亿的地方国资基金,以及未来可能作为资产注入接口的嘉美包装身上。这正是追觅模式的韧性所在——用法律独立性分散单点崩盘风险,用政府LP基金补充市场化融资的不足,用供应链溢出换取招商引资,用上市公司壳资源预备退出通道。追觅能在激进扩张中维持表面稳定,本质是把筹码拆成数百份,摆在全国各地不同的“棋盘”上。
六、模式脆弱性:藏在结构里的隐忧
这套与地方国资深度绑定的模式,韧性背后暗藏诸多脆弱性,其可持续性依赖四个关键前提,每一个都存在不确定性。
其一,依赖地方政府对硬科技的持续热情和财政能力。2026年中国地方财政整体偏紧,一级市场国资化渗透率进一步上升至约80%,未来募资竞争将更加激烈,地方国资的出资能力和意愿,可能出现波动。
其二,依赖“故事—募资—落地—下一个故事”的持续循环。一旦某个业务故事兑现不及预期、某笔募资受阻、某个地方项目交付出状况,整个资金循环就可能出现断点,进而影响整个体系的运转。
其三,依赖俞浩本人的叙事能力和身份信用。整个追觅体系的募资管道,高度依赖外界对俞浩的信任,一旦个人信任受损(如数据造假、业务失败等),资金流入将迅速收紧。
其四,依赖嘉美包装的业绩兑现和资产注入节奏。俞浩对嘉美包装作出业绩承诺,要求2026到2030年每年归母净利润不低于1.2亿元,而嘉美包装2025年前三季度利润同比下滑47%,能否完成业绩承诺、何时启动资产注入,仍是未知数。
七、一场仍在进行的产业金融实验
访谈结尾,俞浩说,所有伟大的梦想和使命,都需要超越生命长度去完成,失败是所有创业者的必然宿命。他用爱因斯坦的统一场理论、摩西的应许之地、孔子的礼乐教化,为自己可能的失败,铺垫出一种哲学式的尊严——这是一种聪明的自我叙事,提前将可能的商业失败,提升为人类精神层面的崇高尝试。
但剥离这些修辞,还原到真实的商业场景,俞浩的“商业哲学”,本质上是对中国一级市场当下玩法的深度适配——一套典型、激进但高效的本土产业金融模式。它不是超越时代的创新,而是一场仍在进行中的、规模空前的实验。
这场实验能否跑通,取决于未来几年的三件核心事:一是2026到2027年追觅体系内批量IPO能否落地,子公司能否经受住二级市场的审计检验;二是地方国资LP能否在基金存续期内拿回本金和合理回报,追创创投对外承诺的DPI(投入资本分红率)能否兑现;三是追觅主营业务的真实盈利能力,能否在持续大规模跨界扩张下,维持健康的现金流。
这三件事,只要有一件出现问题,俞浩访谈中那些看似“极度理性的推断”,就可能沦为“极度理性的修辞”。而这场实验的最终结果,不仅关乎追觅的未来,更折射出中国一级市场当下的真实生态。
作者:安信14娱乐平台官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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