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话鸿蒙系统创始人王成录:创业就像一场修行

日期:2026-08-09 20:26:30 / 人气:27



未来5到10年,谁能拿到高质量数据,谁就能赢得胜负手。

因主导了华为鸿蒙操作系统的研发,王成录被许多人称作“鸿蒙之父”。在华为这样极度推崇集体贡献的企业里,这样的个人标签实属少见,王成录本人也多次婉拒这一称号。1998年,王成录从哈尔滨工业大学博士毕业后即进入华为。2022年5月,王成录从华为消费者BG软件部总裁任上离职时,已经在华为工作了24年之久。

进入华为之初,国内通信产业尚在追赶阶段,王成录扎根无线核心网,从研发负责人一路做到核心网产品线总裁,在海量工程交付里磨出了一套底层逻辑:软件是硬件的骨架,自主可控才是长期生存之本。2014年,他调任华为中央软件院总裁,牵头前沿软件预研,电视、物联网多套小型系统相继落地,这些技术沉淀,后来尽数成为鸿蒙的底层基石。2015年是王成录职业生涯的分水岭。他调任华为消费者BG软件部总裁,执掌EMUI全线研发。在公司内部会上,他第一次抛出面向万物互联的分布式操作系统构想,引发内部巨大争议。王成录带着团队,向任正非现场演示了多设备协同原型,这套方案终被拍板立项,鸿蒙正式踏上了研发之路。

历经3年攻坚,2017年鸿蒙内核1.0完成技术验证。2019年,外部限制突至,原本作为技术备胎的鸿蒙仓促“转正”。王成录带队迭代架构、兼容存量设备。2021年,HarmonyOS 2面向全终端推送,也让亿万终端用户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国产系统的跨设备协同能力。

在王成录的判断里,操作系统的生死线是16%~20%的设备装机占比,华为体系内的设备体量,不足以拉动全行业开发者入场。2022年,王成录正式离职,出任深圳开鸿数字产业发展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“深开鸿”)CEO,一头扎进开源鸿蒙产业化赛道。对他而言,鸿蒙是全行业共享的数字底座,只有放开开源框架,走进工业、港口、智慧城市、能源等千行百业,才能真正完成生态闭环。不过,对于第二份工作,王成录花了半年时间,才适应大公司与创业公司的温差,他称之为“一场修行”。这种温差最典型的是人才差,“别人不理解你讲的东西”。王成录的做法是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,尝试从应届毕业生选拔和培养人才,帮助他们成长为技术带头人。

在深开鸿的大厅墙上,悬挂着影响计算机行业发展的重要人物画像,比如“UNIX之父”汤普森、“现代计算机之父”冯·诺依曼、Java之父詹姆斯·高斯林、发明集成电路的杰克·基尔比等。深开鸿的成立也获得了华为旗下VC哈勃投资的支持,王成录同时是中国著名开源机构——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的理事,华为是这家基金会的发起人之一。2026年4月,华为发布了“鸿蒙6.1”系统,赢得一片赞誉,但王成录已不关心这些喧嚣。创业4年,王成录基于开源鸿蒙系统打造了操作系统的“KaihongOS”,不仅打开了浦江县域治理的新格局,更深入城市燃气的“毛细血管”与智能制造的“神经末梢”,在数十个标杆项目中,刻下了中国基础软件扎根产业的坚实足迹。他也持续奔走,推动产业链上下游厂商共建标准。

开源鸿蒙,让王成录深感时间紧迫。他判断鸿蒙跃迁的黄金窗口期只有2~4年。二十几年技术长路,让他始终锚定一件事:补齐中国基础软件的短板。只有让开源鸿蒙渗透进各行各业的智能终端,让自主可控、开放共生的数字底座成形,这场跨越十余年的系统突围,才算真正走到中场。

那些华为教我的事

2015年,王成录担任华为消费者BG软件总裁时,主导启动了研发鸿蒙系统。他衡量事情价值的方法十分朴素:一定要站在最终使用者的角度。当时做鸿蒙的核心诉求就是让消费者体验不受设备差异化干扰,比如进到车里,手机天然能跟车机连起来。如今建生态同样如此,要站在伙伴、同行角度,照顾各方利益,找到共同诉求,事情才有可能做成。

1998年加入华为,2022年离开,24年的工作经历给王成录留下了深刻烙印。第一是系统性思维。华为近40年的发展历程中,IT行业变化极快,如何保证方向不偏、节奏不乱?核心是系统性思维能力。华为要求每个三级部门都必须做五年战略规划,通过“五看”——看行业、看市场、看对手、看自己、看差距,让决策者对事物有全方位感知,提升判断准确性。第二是危机意识。任正非的言传身教让“时刻充满危机感”成为华为人的共性,内部流行一句话:“吃着碗里的,看着锅里的,想着田里的”,永远预判风险、提前准备。第三是扎实做技术的作风。第四是对人才的极致重视,华为不惜代价获取全球顶尖人才,甚至在人才所在地就近建研究所。

2022年离开华为,王成录有四个核心考量。其一,生态建设需要足够装机量,华为受外部限制后设备数量锐减,2024年手机出货量约4600万台,仅为巅峰期的六分之一。其二,扩大装机量必须覆盖非华为设备,这需要跳出华为体系。其三,对鸿蒙的价值深信不疑,作为核心研发者,他清楚鸿蒙架构的潜力,认定这是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,错过即永失。其四,自身对鸿蒙理解最深,与其教人做,不如亲自带队做。他将鸿蒙发展的黄金窗口期设定为2028年,最晚不超过2030年,产业机遇不等人。

从系统开发者转向生态建设者,王成录坦言跨度极大。过去面对的是代码和软件,现在要对接客户、深入行业。但他认为这件事“值得”,无论从商业价值,还是国家数字化、安全角度看,意义都不可估量。24年的技术积累让他对基础软件的重要性有切肤之痛——“手上没有话语权有多难,任何一个小创新,若得不到他人同意,就寸步难行”。因此,尽管工作物理载荷沉重,他心态却始终放松兴奋,看着理想逐步落地,成就感十足。

外界常有疑问:已有成熟操作系统,为何还要另起炉灶?王成录解释,2015年启动鸿蒙时,首要目标是为华为手机打造可靠底座;2018年后,则成为必然选择。这一年,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首次停止增长,2019年开始下滑,移动互联网红利见顶的三大表征显现:硬件创新停滞,手机外观趋同;应用创新枯竭,新App鲜见;用户日均使用时长稳定在4.5~5小时,不再增长。产业亟需向下一波转型,物联网(IoT)被视为方向,却长期缺乏可行路径。而鸿蒙正是答案之一——IoT的本质是物物协同,最终让人成为网络的一部分,这需要底层操作系统的架构创新。

鸿蒙的历史机遇由多重因素叠加而成:架构本身的创新性、外部限制的催化、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对数字化智能化的需求、产业周期转换带来的资本与人才流入。王成录强调,这类复杂系统工程,唯有华为这样具备长期技术储备的企业才有可能完成。他也澄清了对华为“什么都做”的误解:“那是因为我们只能自己做。从华为本意来讲,真的不愿意这样,这是非常痛苦的事。”

回顾鸿蒙研发历程,王成录认为最难的不是技术,而是认知转变。“技术再难总归会解决,但人的思想认知转变太难了,有很强的思维惯性。”做生态不能孤芳自赏,需要被广泛理解和接纳,否则就会沦为“孤家寡人”。因此,生态推广的核心工作是“布道”,让更多人认同价值,这与谷歌设置“布道师”角色的初衷一致。

针对“鸿蒙为何能用于工业场景”的疑问,王成录从价值本质分析:产业未来必然依赖物物连接,而鸿蒙的三个核心特征使其成为最优解——弹性部署,可适配从内存20KB的单片机到高端服务器的所有设备,统一“语言”让设备沟通无障碍;软总线技术,实现硬件神经系统的深度融合;感知与控制天然统一,让数据流转更高效。相比传统通过中介连接的方案,鸿蒙实现了万物互联的成本大幅降低、质量显著提升。他总结判断技术价值的标尺:“第一,能不能解决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;第二,能不能让原来解决很费事的问题变得简单。”

创业公司CEO:就当一场修行

离开华为加入深开鸿,王成录的选择十分纯粹:“就是要把开源鸿蒙生态做成。”他做事极度专注,一旦想清楚便义无反顾,不愿分散精力。2025年,深开鸿业务进展显著,税前收入超3亿元。王成录将其归因于三点:一是产业数字化转型进入AI落地阶段,大环境成熟;二是开源鸿蒙生态认知度提升,市场开拓阻力减小;三是组织趋于稳定,人才梯队逐步建立。他强调,创业公司最难的是组织和人——风险高、待遇有限,难以吸引和留住人才,这是与成熟企业最大的“温差”,他花了半年才适应这种转变,并通过校招培养应届生的方式破解人才难题。

2023年ChatGPT发布后,AI浪潮席卷全球。王成录并未感到遗憾,反而保持冷静判断。他认为AI的核心逻辑仍是算法、算力、数据,大模型目前在工业领域难以落地,因其本质是概率模型,无法提供工业所需的确定解,且能耗过高,“相当于大炮打蚊子”。但他并不否认AI催生的新技术价值,只是拒绝盲目跟风。

2026年,深开鸿的核心目标是抓住数据这一AI时代的关键。王成录断言:“未来5到10年,谁能拿到高质量数据,谁就能赢得胜负手。”物理世界的数据均产生于设备,开源鸿蒙能运行于各类设备,甚至可部署在20KB内存的微型设备中,随着装机量提升,数据采集将更全面、精准。当前最大的挑战仍是认知普及——多数人误以为鸿蒙仅用于华为手机,不理解其在工业等领域的价值,导致合作难以开展。2025年底,他在微博提到“生态构建爬坡期最艰难阶段快过去”,正是因为越来越多政府、企业开始理解开源鸿蒙的价值,合作意愿增强,一旦突破临界点,生态将进入自发裂变阶段。

关于操作系统的生死线,王成录解释16%~20%的市占率是经验值。华为研发鸿蒙时梳理了历史案例,发现Windows、安卓的成功均在此区间。背后的逻辑是:达到这一量级,意味着足够多的用户理解并接受系统,随后会进入自传播阶段,形成正向循环。目前,接入开源鸿蒙的设备已超12亿台,这为鸿蒙成为未来万物互联的操作系统底座奠定了基础。这一构想源于他在华为的经历:2005年,沙特麦加朝圣期间,海量用户集中开机导致当地网络瘫痪,华为通过交换机“资源池(pool)”方案,将多台交换机虚拟为一台设备,动态调配算力,完美解决问题。这一思路后来被应用于鸿蒙设计,通过“软总线”实现多设备融合,让万物像一台设备般协同工作,用户只需通过一个入口(如手机助手“小艺”)即可管理所有设备,系统能基于场景主动推送服务。这种多设备Context(上下文)远比单设备丰富,构成了鸿蒙的核心竞争力。

AI和Agent颠覆不了鸿蒙

当前Agent(智能体)浪潮兴起,有人认为其可能替代操作系统成为万物连接底座。王成录持不同看法:“Agent本质仍是AI技术,依赖算法、算力、数据,其中数据最关键。”他将物联网比作Agent的感官——没有实时高质量数据,Agent就如大脑发达但无感官的人,无法感知物理世界。鸿蒙的价值正在于此:它为设备提供了统一的连接能力,让“眼睛、手、鼻子”属于同一个“身体”,连接越广,智能体越聪明。未来硬件的核心能力将是“方便连接”,缺乏此能力的设备将被淘汰。

AI时代,生态公司的胜负手是高质量数据的获取权。王成录以工业时代的石油开采作比:数据如同石油,采集和炼化技术决定工业发展速度。深开鸿正通过极简系统适配,让所有能产生信号的设备接入鸿蒙网络。这一观点与李飞飞倡导的“世界模型”、黄仁勋提出的“物理AI”异曲同工——物理世界的精准感知是决策的基础。他举例,深圳深南大道的拥堵状况,仅靠导航地图只能看到结果,若布满各类传感器(摄像头、声音、震动、识别等),则可全面掌握成因。谷歌虽在生成式AI领域暂时落后,但其安卓系统占据全球80%的智能手机份额,拥有海量实时数据,未来在AI竞争中潜力巨大;国内腾讯凭借社交与生态优势,同样具备数据潜力。

针对“Scaling Law(尺度法则)堆砌数据能否超越操作系统”的疑问,王成录明确表示不认可。他认为盲目堆砌时间戳混乱、质量参差的数据毫无价值,AI的运行逻辑更接近社会组织逻辑——角色聚焦、分工明确,而非无限叠加信息。开源则是释放软件生产力的关键。作为中国开放原子开源基金会理事,他强调开源对中国信息产业的意义堪比“大国重器”。当前国内近千万软件开发者,却陷入“一家一户种地”的低效模式,大量重复造轮子,核心技术缺失。开源能将“小农经济”变为“大农场”,通过社区协作、代码评审(一个项目可能经十万人测试),大幅提升研发效率和质量。他驳斥了“开源等于质量差”的偏见:“真正的开源是互相学习、互相启发,比闭源更先进。”

鸿蒙要成为AI时代的操作系统,面临技术与生态双重挑战。未来的操作系统将不再是固定流程的调度系统,而是能根据需求灵活调度的“活系统”。王成录认为,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单体硬件智能化机会已极为有限,华强北百元级AR眼镜等产品难以形成可持续商业模式。真正的价值在于“群体智能”——单体硬件如同乐高积木,只有按场景拼接成“超级设备”,才能提供有价值的服务。To B领域尤其如此,客户购买的是整体解决方案而非单个设备。深开鸿2026年初发布的“M-Robots OS”(多机器人系统),正是这一理念的实践:基于开源鸿蒙内核,天然支持多机器人协同,实现异构机器人的群体智能。他计划从行业腰部企业切入推广,因为头部企业求变动力不足,而技术创新往往需要“农村包围城市”,最终成为主流即可,无需追求100%的市场覆盖。

从华为的“备胎”到开源的底座,从手机屏幕到工业“神经末梢”,王成录的创业修行,本质上是一场中国基础软件的“长征”。在他看来,鸿蒙的意义早已超越商业成败,它是中国在数字世界掌握话语权的必经之路。窗口期稍纵即逝,唯有加速奔跑,方能在万物互联的时代,筑牢自主可控的根基。

作者:安信14娱乐平台官网




现在致电 xylmwohu OR 查看更多联系方式 →

COPYRIGHT 安信14注册登录娱乐中国站 版权所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