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与科学的叛逆之光,被倔强的西欧小城点亮
日期:2026-02-03 20:28:38 / 人气:10

比利时根特的自由气质,是刻在街巷砖石与人心深处的独特存在。这里的人曾因反抗王权被套上绞索游街受辱,却以极致的幽默与倔强将“套索人”化作精神图腾;这里的物理学家,亦带着这份“浑不吝”的风骨,让足以传世的张量网络研究,以“拒绝发表”的姿态震撼学界。而在百年前的风云里,一位出身清廷的中国人,也在此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文化叛逆与灵魂救赎。
上期链接:一个物理学家的漫游笔记:斯特藩的遗产与米拉的凝视
我跋涉一万公里,从亚热带明亮的阳光与湛蓝海水间出发,抵达冬去春来、万物初醒的欧洲。在这个观念撕裂、纷争迭起的世界里,我渴望寻得一处能安放思考、发出自我声音的角落,而根特,恰是这场漫游赠予我的答案。
一、三河交汇间:藏着自由基因的西欧古城
根特(英文:Ghent;荷兰语:Gent),比利时东弗拉芒省首府,利斯河(英文:Lys;荷兰语:Leie)与斯海尔德河(英文:Scheldt;荷兰语:Schelde)在此交汇,滋养出这座城市千年的繁盛。作为历史上佛兰德伯国(英文:County of Flanders;荷兰语:Graafschap Vlaanderen)的首府,十字军风格的城堡仍以狞厉的砖石结构矗立河畔,见证着它从中世纪西欧第二大工商业中心到如今静谧古城的变迁。
冬日的根特,澄澈的蓝天之下,河流、教堂、小巷与特色建筑低调而稳健地铺展。利斯河边的香草河岸港口(英文:Grass Quay;荷兰语:Graslei),弗拉芒风格的建筑立面缀满精致装饰;傍晚时分,河畔人家的灯火映着悠悠流水,小船静卧于幽静水道,每一处景致都透着比利时人对富足日常的热爱、对低调生活的坚守,亦藏着不为人知的顽皮与幽默。
左图:城中温柔的河水和小桥。中图:根特钟楼(英文:Belfry of Ghent;荷兰语:Belfort van Gent)和楼顶上的喷火龙。右图:老城中心的圣尼古拉斯教堂(位于图片正中,英文:St.Nicholas Church;荷兰语:Sint-Niklaaskerk)、根特钟楼(教堂右侧尖顶)与圣巴夫主教堂(图片右侧远景,英文:Saint Bavo's Cathedral;荷兰语:Sint Baafskathedraal),共同勾勒出中世纪根特的天际线。|图源:笔者拍摄
左图:老城中利斯河畔的香草河岸港口。右图:精美的根特市政厅,镌刻着城市的历史荣光。|图源:笔者拍摄
左图:傍晚河畔人家的灯火与流淌的河水相映成趣。中图:比利时人打造的幽静水道与小船,藏着低调的浪漫。右图:傍晚香草河岸的灯火,将弗拉芒建筑的韵味晕染得愈发温柔。|图源:笔者拍摄
二、套索人的勋章:从羞辱到信仰的叛逆传承
根特的自由基因,早已在历史的抗争中沉淀为城市底色。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时期,低地国家(今荷兰、比利时一带)裹挟着宗教热情、富足资本与民族独立精神,与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及法、英、德等势力展开漫长博弈,而八十年战争(1568-1648)更是成为三十年战争的先声,深刻影响了欧洲乃至世界的历史走向。
根特人“套索人”(英文:Noose Bearers;荷兰语:Stroppendragers)的外号,便是这段抗争史最鲜活的注脚。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为镇压反抗重税的根特市民,下令让参与起义的显贵、市议员、社会名流及叛乱领袖共八十余人,赤脚身着忏悔白衫、脖子套着绞索在城中巡游——这既是赤裸裸的羞辱,也是对反抗者的示威。
然而,根特人用独有的幽默消解了这份屈辱:他们坦然接纳“套索人”的称呼,将其从惩罚符号转化为反抗权威、坚韧不屈的精神象征。如今,每年为期十天的根特节(英文:Ghent Festival;荷兰语:Gentse Feesten)上,当地人都会身着白衫、佩戴黑白相间的套索,复刻当年反叛者的巡游场景,以狂欢致敬历史;当地著名啤酒品牌“根特套索”(荷兰语:Gentse Strop),更让这份倔强融入日常生活。若查理五世地下有知,见此情景想必也只能摇头苦笑,对这群幽默又固执的根特人无可奈何。
这份幽默与自由,也藏在比利时漫画里,成为连接中比两国的情感纽带。《丁丁历险记》(英文:The Adventures of Tintin)自1920年代诞生以来,以丁丁的环球历险为载体,为1980年代闭塞的中国打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口,其中涉及清末民初中国的篇章,更成为跨文化的记忆锚点。而《蓝精灵》(英文:The Smurfs)则以森林中勇敢顽皮的蓝色精灵形象,成为几代中国人的童年启蒙,那首“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……”的旋律,不仅勾勒出比利时人的性格,更藏着我们对80年代开放从容、幽默自在时光的淡淡乡愁。
丁丁历险记。小狗米卢(Milou)是丁丁最信赖的伙伴,也深深刻在笔者记忆中,以至于在根特街头见到每一条狗,都觉是米卢的原型。|图源:wikipedia
蓝精灵与格格巫。这个伴随童年的故事,如今回望,早已化作对那个自由包容、敢于欢笑的时代的乡愁。丨图源:wikipedia
三、异乡的救赎:陆徵祥的文化叛逆与灵魂归处
在根特的历史脉络中,有一位中国人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——陆徵祥(1871-1949)。这位清末民初的外交官,虽未必为当代年轻人熟知,却以参与巴黎和会的抉择,深刻影响了中国近代史的走向。1919年,作为外交总长的他率领中华民国代表团出席巴黎和会,面对列强将山东权益从德国转让给日本的不公决议,毅然拒绝签字,成为五四运动的重要导火索。
陆徵祥的一生,始终在时代的洪流中挣扎与坚守。他亲历庚子拳变、戊戌变法、辛亥革命,武昌起义后联合驻外使臣电请清帝退位,在晚清与民国的动荡中辗转浮沉。而在个人生活层面,他早已展现出超越时代的叛逆精神:1899年,尚在清廷驻俄使馆任职的他,冲破礼教束缚,迎娶了比自己大16岁的比利时女性为妻,这份惊世骇俗的选择,竟意外获得清廷允许,成为近代中国思想解放的先驱之举。
巴黎和会之后,陆徵祥为照料病妻辞去职务,滞留欧洲。1926年妻子病逝后,心灰意冷的他在比利时加入天主教本笃会,进入修道院过上黑袍孤灯、与世隔绝的隐修生活,取教名Dom Pierre-Celestin,1935年成为神父(Dom Lu神父)。晚年的他,因多年致力于中比关系与教会事业,获教皇庇护十二世褒奖,成为根特本笃会圣伯多禄修道院名誉院长——这座始建于6世纪的修道院,是根特最古老的建筑之一,这份荣誉虽不及外交总长的风光,却为他颠沛的一生画上了安宁的句点。
二战结束后,陆徵祥曾渴望回到中国传教,建立一座与圣伯多禄修道院相似的修院,既践行导师许景澄“欧洲的强大不仅在于军备和科学,更在于其宗教信仰”的教诲,也印证自己“天主教信仰是儒家学说的圆满与补充”的人生信条。然而,时代再次让他失望,1949年,他在比利时病逝,终究未能踏上故土。
左图:担任中华民国外交总长时的陆徵祥,目光坚定,尽显外交官风骨。右图:隐修后的Dom Lu神父,在修道院的静谧中寻找灵魂归宿。丨图源:wikipedia
左图:雄伟的圣巴夫主教堂,藏着北方文艺复兴早期杰作《根特祭坛画》。右图:教堂内的彩色玻璃花窗,光影流转间透着肃穆与虔诚,当年的陆徵祥神父,想必也曾在此驻足沉思。|图源:笔者拍摄
提及陆徵祥,便不得不提他的导师许景澄。这位与曾纪泽齐名的晚清外交官,是中国最早清醒审视世界的先行者,精通国际法与各国政情,却因在庚子拳变时上书慈禧、反对义和团攻杀外国使臣,惨遭愚昧统治者下令斩首于菜市口,成为比戊戌六君子更早为理想殉道的先行者。许景澄的提携与教诲,深刻影响了陆徵祥的一生,而两人跨越时代的坚守,也成为近代中国追求进步与自由的缩影。
四、科学的叛逆:不发表的传世之作与精神传承
漫游至此,终于触及我此行的核心目的——寻访根特大学物理系的张量网络研究小组(下称“根特小组”)。在量子多体计算领域,这个小组的名字如雷贯耳,而他们的行事风格,恰是根特“套索人”精神的完美延续。
在二维量子多体系统的张量网络研究中,投影纠缠配对态波函数(PEPS)的总结与定型,正是由根特小组主导推动。其2004年的原始文献至今仍仅挂在arXiv平台,未曾正式发表——这份“任性”,想必藏着对审稿人无谓质疑的不屑,尽显根特人浑不吝的顽皮与自信。而笔者研究组深耕的关联平带分数陈绝缘体领域,更是离不开根特小组开发的含时变分原理算法(TDVP)。
在分数陈绝缘体的激发谱计算中,我们面临着量子蒙特卡洛无法解决的难题,而TDVP算法为我们提供了破局之道:它能在矩阵乘积态波函数的切空间中,精准演化多体波函数,记录集体激发对基态的扰动传播,进而获取反映系统物理性质的能量-动量关系。借助这一算法,我们观察到一种自旋角动量为-2、具有明显手性的电荷密度集体激发模式,其与分数量子霍尔效应中的“引力子”激发高度相似,印证了量子几何度规长程涨落在不同系统中的普遍意义——如同宇宙中质量引发的引力涟漪,电子宇宙的细微波动,也藏着永恒的物理规律。
此行的另一重牵挂,是我曾指导的博士生——他如今正在根特小组从事博士后研究。一年多未见,再见时他依旧专注勤勉,却也多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成熟:独自租房置家、学着买菜做饭,融入当地生活圈,在科研之余遍历欧洲,弥补了科举教育下“做题家”在人文素养与精神健全上的短板。看着他在自由的土壤中成长为兼具科研能力与健全人格的学者,看着根特小组上下对他的认可与称赞,我由衷欣慰——愿他终将褪去应试教育的桎梏,成为如根特套索人一般,倔强顽皮、不向威权低头,敢于在撕裂的世界中发出自己声音的科学家。
五、冬夜的回响: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
访问期间的一个夜晚,根特小组的老师与学生们邀我共赴一场法式晚宴。六、七道精致菜肴逐一端上,从新鲜牡蛎到风味肉排,再到我钟爱的蓝纹奶酪,每一口都是对生活的考究;开胃酒、佐餐红酒与白酒轮番登场,畅谈至深夜十点仍意犹未尽,比利时人对美食与深度交流的热爱,在这场晚宴中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深夜的根特,我与学生漫步在中世纪铺就的石板路上,脚步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。冬日的寒意被微醺的暖意驱散,街灯将建筑的轮廓晕染成温柔的光影,树木、草丛与河水都在夜色中安然静立。我们漫谈故国亲人、人生规划,思绪却忽然飘远:八十年前,已皈依天主教的陆徵祥神父,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冬夜里,走过这条小巷?他是否也曾在石板路上聆听自己的脚步声,思念远方的故土与亲人?那些颠沛岁月里的身心煎熬,是否唯有依托信仰才能抚慰?异乡的孤独之中,他是如何为自己的生命找到出口的?
时代早已不同。如今的我们,既非儒家门徒,亦非基督信徒,却渐渐理解了人类对精神寄托的渴求。但我们追寻的,不再是超越世俗的信仰救赎,而是个体生命的自由表达——在张量网络与蒙特卡洛的抽象空间里,在电子宇宙的浩瀚波动中,寻找内心的平静与坚守,如同根特的街灯、树影与水波,于喧嚣中守住安宁。
我们渴望将自身与所处的世界,雕琢成根特这般:富足祥和而不失幽默顽皮,允许叛逆与坚守,包容多元与不同。陆徵祥的个性解放与信仰归依,在他的时代是凤毛麟角;而在今日,个体生命的自由圆满,早已是发自天性的追求,是时代演进的必然呼声,绝非任何倒退之力所能阻挡。
这场根特的冬夜漫游,如一束微光,照亮了自由与坚守的真谛。这微光,藏在套索人的狂欢里,藏在不发表的论文中,藏在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间,也终将扩散到每个热爱思考、追寻自由的人心中,在撕裂的世界里,点亮属于自己的光芒。
参考文献
[1].Renormalization algorithms for Quantum-Many Body Systems in two and higher dimensions,F.Verstraete,J.I.Cirac,arXiv:cond-mat/0407066
[2].Time-Dependent Variational Principle for Quantum Lattices,Jutho Haegeman,J.Ignacio Cirac,Tobias J.Osborne,Iztok Pizˇorn,Henri Verschelde,and Frank Verstraete,Phys.Rev.Lett.107,070601(2011).
[3].Spectra of Magnetoroton and Chiral Graviton Modes of Fractional Chern Insulator,Min Long,Hongyu Lu,Han-Qing Wu,Zi Yang Meng,Phys.Rev.B113,L041108(2026)
[4].Resolving geometric excitations of fractional quantum Hall states,Yang Liu,Tongzhou Zhao,Tao Xiang,Phys.Rev.B 110,195137(2024)
[5].Chiral Graviton Modes in Fermionic Fractional Chern Insulator,Min Long,Zeno Bacciconi,Hongyu Lu,Hernan B.Xavier,Zi Yang Meng,Marcello Dalmonte,arXiv:2601.05196
注释
[1] 从中世纪以来,根特因河流交汇形成的潮湿多草地貌适宜牧羊,羊毛纺织业蓬勃发展;同时河网密布,水路直通安特卫普入海,转口贸易极为发达。低地国家在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时期,因宗教信仰、资本积累与民族独立诉求,与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及欧洲多国展开长期战争。根特历史博物馆记载的八十年战争(1568-1648),既是三十年战争(1618-1648)的先声与重要组成部分,也深刻影响了英国内战、光荣革命及美国独立战争等后续历史事件。
作者:安信14娱乐平台官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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